凡煙小說

第99章 罌粟記憶 善良的人不該被利用傷害。……

關燈
第99章 罌粟記憶 善良的人不該被利用傷害。……

“竟然是因為那張畫?”

坐在畫架前, 常憶卿順手拿起了只炭筆,她有些驚訝於席昭的解答,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哦, 我想起來了,那節素描課老師讓我們自由發揮, 我畫了教學樓, 她畫了我……”

“常學姐和元學姐是朋友嗎?”

發問的是路驍。

握筆力道加重, 紙上便暈開一個黑點,常憶卿對著這抹出格痕跡看了片刻,拿起橡皮將其擦拭幹凈。

“朋友……”她緩緩道, “曾經是吧。”

常憶卿和元心粟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至少席昭第一次見元心粟只覺看見了一片死寂無聲的海, 而常憶卿更像枝頭歌唱的鳥, 很難想象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碰撞在一起的畫面。

她們身上都有種隱晦的矛盾感。

席昭想著,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beta女孩擡筆在紙上定出了三根線條, 應該是素描人像的上庭、中庭、下庭, 那雙清亮含笑的眼又掃過他的臉頰, 禮貌詢問:“可以畫你們嗎?我們老師一直都很想邀請席同學來當模特呢。”

剛一點頭身邊就多出一道熾熱目光,路驍湊過來嘟囔:“我也要。”

席昭:……

你畫的“勁爆插圖”還不夠多嗎?現在重點是這個嗎?

常憶卿似乎被逗樂了, 一開始劍拔弩張的氛圍也被沖淡不少, 她唇角一直上揚,可或許是因為維持太久, 反倒顯出一點憂郁色調。

“幹巴巴地講故事多沒意思, 我們來做一個情景假設吧。”女孩聲音如百靈鳥兒一樣輕快。

“假設你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性格開朗,活潑好動,身邊從不缺少朋友, 所有人都誇你像一顆活力滿滿的小太陽,與之相反,和你同班的另一個女孩則顯得太過沈默陰郁了些……”

每個人的學生時代應該都有這樣的同學,長相普通,性格孤僻,成績一般,這些人往往在班裏都沒什麽存在感,多年以後對著畢業合照說不準都喊不出他們的姓名。

同班一年,若無意外,元心粟對常憶卿而言就該是這樣的存在,身為班長她會記住班裏每個學生的姓名,可每每看到“元心粟”三個字,腦海只有一張模糊不清的臉,仿佛被水暈開的水彩。

直至那天放學,她不小心將手表落在班裏,回到教室後卻發現有個孤零零的身影正出神註視著後方的黑板報——由她主辦的黑板報。

或許是那天黃昏太過溫柔,或許是那道站在黃昏中的剪影太過寂寞,常憶卿心頭一動,上前朝對方打了個招呼。

——“那個,元同學,我們辦黑板報的人手不太夠,你能不能來一起幫忙啊?”

一抹可愛的紅暈爬上女孩的臉頰,對方忐忑不安地絞著手指,話也說得磕磕巴巴。

——“可,可,可……可是我不會……不會畫畫……”

——“沒事,我教你怎麽畫就好啦,那就這樣說定了哦!”

“好,好……”凝望著她,那雙被厚重劉海遮蔽的眼睛一點一點綻出光華,“好。”

模糊不清的臉,從此刻開始具象。

筆下人物同時畫到了眼部,人心靈的窗戶,常憶卿把腦海那雙殷殷看向她、小鹿一樣驚惶濕漉的眼睛抹去,繼續到:

“是的,如此外向你卻有一個‘安靜’的愛好——畫畫。

“你的父親是一個非常厲害的畫家,從小你就由他帶領著見識過那個平面世界的奇妙,一支筆,一張紙,稍加運用就可以裝載下無數瑰麗夢境,描繪出腦海裏的奇思妙想,你喜歡畫畫,並認為自己畫得還不錯,因為教室裏的黑板報一直都由你承擔,還獲得過幾次繪畫比賽的一等獎,”常憶卿頓了頓,“‘這孩子畫得真好’,所有人都這麽講。”

直到你發現身邊有人畫得比你更好。

那個女孩是天才——你教她成功畫出第一張畫時就已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她從未經過任何系統性的訓練,連“三原色”的概念都不甚清楚,但只要她拿起畫筆,筆下線條就仿佛活了過來,從小耳濡目染,你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天賦”。

此刻你尚未意識到這種“天賦”有多可怕,只欣喜於身邊有了可以一起畫畫的好朋友,於是你們的關系越來越親密,你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多。

“長久註視一個人”是很危險的動作,因為這代表著這個人將在你的心中變得不同,她再也不是你隨口搭話過的“普通同學”,再也不是“還算熟悉”的“朋友之一”,你欣賞她,“心粟畫得真好”,你鼓勵她,“一起參加比賽吧,心粟一定能獲獎的”,你甚至……開始仰視她——

在你玩笑式地把兩人畫作帶回家中,說都是你近期的作品,你父親毫不猶豫地挑出了她的作品,說“這幅更有靈氣,比你以前的作品好太多了”。

狼狽不堪地逃回房間,你幾乎難以維持臉上的笑容。

一種微妙的“嫉妒”悄然滋生在了心頭。

明明你比她練習了更長的時間。

明明你比她的技巧更加成熟。

明明……

最開始是你帶她進入了這個神奇的繪畫世界……

你嫉妒她,又因這份“嫉妒”而深感痛苦,尤其她還一直用那雙可憐又可愛的眼睛含情脈脈地註視著你,仿佛在她小小又漆黑的宇宙裏你就是唯一的光彩,這份“痛苦”更多了一層“羞愧”意味。

你試著疏遠她,冷待她,可她絲毫沒有退縮,像被主人踹了一腳哀切嗚咽後又黏上來的小狗,也像被槍口瞄準還依戀舔舐獵人掌心的小鹿,始終沈默又眷戀地跟在你的身後。

你完全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

某個午休,你趴在畫室的桌子上休息,其實還算清醒,但聽到她的腳步靠近聲便立刻裝出了熟睡的樣子。

她沒有離去,站在桌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你真要睡著時,你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了。

首先是飄過來的香氣,柑橘味的青澀甜蜜,接著是冰涼絲滑的長發,一縷一縷蹭過你的皮膚,指尖被呼吸浸透,慢慢印上某種柔軟溫熱的感觸。

你宛若被雲朵包裹,等腳步離開,大門關閉,忽又似被雷電擊中。

你承認當你對她產生嫉妒的那一刻這份“友誼”便不覆純粹了,你也很難給你們如今的關系找到一個準確定義,但是,但是,你無比清楚一件事——

不會有朋友如此眷戀又虔誠地去親吻另一個朋友的指尖。

炸彈、核彈、氫/彈、原子彈隨便什麽只要能爆炸的東西都在你的腦海炸開。

你嚇壞了。

偏偏這時你的生活又迎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

*

紙上畫作進度過半,常憶卿歪了下腦袋,擡頭一看,裏斯克林“兇名在外”的校霸同學已經被這段過往驚呆了,而那位席同學,從一開始就平靜如水的席昭同學目光依舊深邃,半點猜測不出內心真實想法。

常憶卿回憶不久前雲心粟在通話中不停重覆的“解決”,唇角弧度越發擴大。

浮雲游移,遮蔽一瞬日光,看著那張陷入陰影的臉龐,淡淡的不妙預感浮現在席昭心頭,爾後他的耳朵才捕捉到beta女孩緩緩下沈的聲音。

“我知道你們最想弄清楚的是什麽,為了不讓我們的讀者無聊,我先給出結論好了,”常憶卿說,“武懷思是個爛人,但兩年前霸淩元心粟還有弄出她身上那些傷痕的人——”

席昭眉頭輕蹙。

“——是我。”

空氣無聲浸染一分灰暗窒息。

……

*

“這姓武的以前竟然還是個挺有名的畫家?”

高檔公寓內,賀子錚一邊翻看手中資料,一邊嘖嘖稱奇。

意識到武懷思當年的“跳樓事件”可能和他的躁狂癥有關時,席昭就讓賀子錚去查查裏斯克林當年為什麽會把這樣一個人招進學校當老師。

赫利舍蘭家的下屬剛把新查到的東西發送過來,資料顯示,武懷思畢業於國內頂尖藝術學院京美大學,還曾參與過幾次國內重點藝術工程,爾後不知是靈感枯竭還是結婚回歸家庭,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什麽好的作品,而他的躁狂癥病史更遠遠早於兩年前,最遠一條是七年前番市第一人民醫院精神科的“躁狂確診記錄”。

這人似乎一直都在積極治療,裏斯克林很多宿舍墻上的裝飾畫便出自他手,後來也成功通過了體檢被裏斯克林破格聘請。

“這哪裏好了?這種人估計連我們明英的大門都進不了。”——賀·雖然轉入裏斯克林·但依舊心系自家明英大本營·真·太子爺·子錚。

“喲,後悔轉學啦?”

手中資料被抽走,賀子錚擡頭對上自家三叔的死魚眼。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二叔馬上就要回國了,並且他已經知道你動用家裏的勢力去調查別人,錚仔啊,你自己想想該怎麽對你二叔解釋吧。”

賀子錚如遭雷擊:“我,我,我就查個美術老師……應該沒什麽問——啊!”

抄起資料往賀子錚頭上敲了一下,賀三恨鐵不成鋼:“你以為我不知道路家小少爺最近網上的那些謠言?要不是我在後面幫你掃清尾巴,別人都以為我們赫利舍蘭要和路家對上了,你當他爹路雲琛是什麽善茬?”

賀子錚吶吶不說話了,雖然他臉上總是一副被當成牛馬極不情願的模樣,但心裏其實沒多少抗拒,月假時跟在席昭路驍後面跑來跑去,共同經歷了事情,好似就有了幾分“革命友誼”,他們還建了個“謠言澄清聯盟”的小群呢……

要不然,他到時候直接把席昭路驍拉到自家二叔面前解釋?

不清楚自家侄兒想出了一個多麽“天才”的解決方案,飛快瀏覽過手中資料,賀三不屑嗤笑一聲:“這些搞藝術的就是容易瘋魔。”見賀子錚好奇望來,游戲人間的賀三爺繼續補充,“缺乏靈感、江郎才盡、被生活磨滅了激情……隨便怎麽說好了,你三叔我雖然不搞藝術,卻也讚同最直擊人心的作品大多都是在苦難和困頓中誕生,用那什麽,比較專業的說法,叫‘苦難中歌頌生命’。”

賀三眼中顯出嘲諷:“不過啊,要是過分追求所謂‘極致的藝術’,這些人反倒會——”

“——這些人就會成為別人的苦難。”常憶卿臉上浮現極深的憎恨。

“他用了極大熱情去追求自己的愛情以及經營自己的家庭,卻又怪瑣碎的婚姻生活磨滅了自己的才華,然後變得越來越瘋狂。”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常憶卿發現自己母親身上偶爾會多出一些傷痕,面對她的詢問也遮遮掩掩的,她心有懷疑,某個周末假意稱說和朋友出去看電影,實則偷偷回到了家裏,那一天,她親眼看見了武懷思躁狂癥發作的恐怖模樣。

向來溫文爾雅的父親簡直就像變了個人,滿臉漲紅表情猙獰,一邊摔砸手邊的物品,一邊用最粗鄙骯臟的字眼咒罵世界,她的母親想要上前阻止,反倒被揪住長發狠狠撞向桌角。

男人,女人,男人像毆打不聽話的豬羊一樣瘋狂毆打著和自己結發幾十年的女人。

常憶卿尖叫著沖了進去,她推開失控的父親將渾身是血的omega母親護在懷裏,結果就是成為新的毆打對象。

等武懷思冷靜下來將女孩送去醫院,她一側耳蝸險些都破裂失聲。

從那以後,噩夢就開始了。

“不能離婚嗎?”路驍拳頭已經緊緊攥起,“我記得《婚姻保護法》裏有寫婚姻中如果出現家暴情況,受害方可以發起訴控由稽查司介入,只要情況屬實就能強制讓過錯方凈身出戶。”

這還是他剛背不久的政治重點,席昭也把這條法案出臺的背景情況對他詳細講過一遍,路驍記憶猶新。

常憶卿只是看著他,像在笑他的天真,又像感慨那份可愛:“他們認識了二十多年啊。”

二十多年的情誼怎麽能輕易抹消,遑論武懷思躁狂癥病發後又是下跪又是不停扇自己巴掌,發誓一定好好吃藥,發誓一定會好。

可這個“好”,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等到?

天賦被打擊,同性朋友似乎生出別樣的感情,父親不知何時會突然發病……常憶卿動蕩混亂的青春就這麽來到了高中時期。

彼時武懷思已經入職裏斯克林,病情似乎好轉了不少,常憶卿和元心粟也通過特招途徑進入F班。

然而就在她入學沒多久後,武懷思又一次發病,這一次,她可憐的母親沒能熬過去。

“你們其實也不難猜測她的死亡方式,”常憶卿笑了笑,陰影從臉側流過,像是早已流幹的淚水,“在我月假回家的那天,她從樓頂跳了下去。”

路驍滿眼通紅,忍不住別過臉去,按理說他應該厭惡常憶卿這個霸淩元心粟的“罪魁禍首”,可此刻心中更多的是難以形容的悲傷難過,無措覆雜之際,後頸被溫熱指尖捏了捏,耳畔響起席昭從容鎮定的聲音。

“這是一個悲劇,但不該是傷害別人的理由。”

“對,”常憶卿加快手中描繪的動作,“所以有時候我也在想,是不是因為我身上流著那個爛人的血,所以註定也要成為一個瘋子。”

元心粟的目光從來就沒有變過,一如既往眷戀依賴地看著常憶卿。

她愛我。

常憶卿不是傻子,被一個自己且嫉妒且崇拜的人含情脈脈地註視那麽久,她堪稱無助地被拖入那雙眼眸。

可是,她怎麽會愛我?

——我怎麽值得她愛我?

她一邊竊喜一個如此出眾的天才滿眼都是她的一舉一動,一邊又被那目光深深灼痛,只要待在元心粟身邊,她就會意識到自己原來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母親離世,常憶卿幾近崩潰,她通過司法手段決然和武懷思斷絕了一切關系,並改成和母親一樣的姓氏,一對親父 女從此在學校裏成為陌路人,可上天好似還嫌在她身上開的玩笑不夠多,一次給素描老師送作業,她在辦公室外聽見了武懷思和對方的交談。

——“老武啊,你女兒當初那入學手續還欠點資料,記得趕快補上。”

——“知道知道,還得謝謝你幫忙疏通……”

……

“好笑嗎?我被裏斯克林特招進來,竟然是靠這個爛人疏通關系……”常憶卿笑著,眼淚卻從眼角滑落。

而被她一手領入這個世界的元心粟當年特招成績高居第一,甚至已經在幾次國際比賽上嶄露頭角。

“所以,當她滿臉期待地問我要不要一起報考京美,我失控崩潰了。”

彼時F班霸淩嚴重,常憶卿家世普通,可“完美社交”幾乎成了她的本能,所以她可以成為那些人的“朋友”,並在她們一次又一次欺負元心粟時忽略那雙哀切濕漉的眼睛,甚至是……

一起參與冷暴力。

“但我們誰也沒想到,她會認識你,裏斯克林大名鼎鼎的路小少爺,”對著路驍覆雜至極的表情,常憶卿的眼神溯洄曾經,“兩年前,你們被叫去辦公室對峙的時候,我在隔壁樓的畫室看了全程,那個爛人之所以跳樓,是因為他清楚真正霸淩者是我,甚至我們很多行為都是他在暗中遮掩,最後……他大概還想用死再為我遮掩一次吧。”

真是好笑至極。

沈默幾瞬,席昭心中思忖,如此武懷思跳樓的行為就說得通了。

瀕臨病發的躁狂癥患者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己深深虧欠的女兒,他清楚路家的能量,這件事如果被掀開常憶卿肯定逃不過處罰,甚至有可能在學籍檔案上留下汙點,所以已經不太清醒的大腦令他產生了一個極端的想法——鬧出一件更大的事,把這些全都埋進黑暗。

事後路家處理時肯定會發現武懷思的病史,自家小少爺險些逼死一個精神病患者,這種“醜聞”絕不能傳揚出去,於是他們堪稱粗暴地將所有相關人員全部隔離送走,無形之中竟然達成了武懷思替常憶卿遮掩的目的,而元心粟更不可能揭穿常憶卿,索性就把一切都推給武懷思。

倒真如元心粟那天所說,這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可是……

黑眸眸光微動,席昭審視過beta女孩:“既然如此,學姐今天又為什麽願意把真相告訴我們?”

畫像即將完工,常憶卿正進行最後的修改,扭頭看向窗外,雲層已散,太陽重新將光芒公正無私地灑向人間。

“尚逸樓有很多美術生的教室,”她眼神柔和下來,“那天你們在尚逸樓附近救下那只小貓時,我恰好看到了。”

她撕開畫板邊緣的美紋紙膠帶,將這幅畫對折兩次起身來到了路驍面前。

“抱歉,善良的人不該被利用傷害。”

路驍接下畫紙,常憶卿忽然俯身湊在他的耳邊壓低了聲音。

“被一個比自己優秀太多的人喜歡,並坦然純粹地接下這份喜歡,實在太過困難……”

當“愛”和“嫉妒”並存,兩者便會釀成一杯毒酒,噬骨焚心,卻又以甜蜜的香氣引你淪陷不已。

重新直起身體退開一步,看看一旁黑眸閃過的不悅,又看看因她話中暗示愕然瞪圓了的琥珀眼瞳,常憶卿再次揚起嘴角,像林中自由高歌的鳥兒一樣歡快。

“我做不到,希望你能做到。”

……

*

次日下午,以澄清謠言收集筆錄證明為由,席昭再次來到青河高中同元心粟會面。

錄下之前那套說辭,又拍了一些可以證明元心粟身份的東西,席昭關閉錄音筆,雙手交疊向後靠上沙發:“好了,明面上的東西說完,元學姐,我們來談談所謂的‘真相’吧。”

元心粟的氣息驟然凝出防備,今天她較為熟悉的路驍不在這裏,beta女孩看向席昭的眼神更為冷漠尖銳。

“我們昨天見過常學姐了。”

“和她沒有關系!”元心粟猛地起身撐住桌面,從最開始找來至今,她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慌亂,“別去打擾她!要什麽證明我都可以給!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得虧席昭為了收集錄音在附近飯店找了個包廂,隔音效果還算不錯。他不為所動,從容看著元心粟恢覆冷靜坐回原位,繼續開口:“其實我挺討厭‘反轉’這個東西,因為結果一旦出現反轉,就會顯得前面一大串描述像是某個三流小說家為了水字數的廢話。”

更重要的是,他向來不喜歡打破自己規律節奏的事物——某位路同學例外。

“把所有事情統統倒回原點,或者說這一系列事件的‘導火索’,也就是兩年前你身上疑似遭人霸淩出現的傷口,現在我們得到了兩種說法,第一,那是武懷思躁狂癥發作對你造成的傷害。”

席昭說著將一個紙巾盒擺在了面前。

“第二,那是常憶卿對你霸淩造成的傷害。”一個牙簽桶擺到了紙巾盒旁邊,同時席昭註意到元心粟聽見這句話時表情空白一瞬,剛想說些什麽,又為他接下來的話語失去臉上血色,“或者還有一種可能,那些傷口,都是你自己故意弄出來的。”

砰。

一個茶杯並排落上桌面。

元心粟嘴唇囁嚅蒼白:“你在說什麽……”

席昭:“當年路驍並非一味沖動行事,他是真的經過了調查才會向教務處舉報武懷思疑似體罰霸淩學生,由此我們可以確立一個事實前提——武懷思的確經常在私下對你進行指導,但這就產生了一個邏輯不通的地方。”

“常學姐已經解釋過你們的關系,從元學姐你剛才的反應也能看出你們關系的確很好,至少從前極為要好,你很在意常學姐,在意到將她視為你的全部,那麽,你真的會對她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真的不知道,她極為厭惡武懷思這個生身父親?”席昭自己接著回答,“不,你當然知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會接受武懷思的繪畫指導?”

“除非,你是故意的。”

黑眸冷冷擡起,仿若望進元心粟的靈魂。

“我來構想一下兩年前發生的事情吧,你和常學姐同時進入裏斯克林,此刻她已刻意疏遠你,因此武懷思並不清楚他的女兒和你曾是極為要好的朋友,後來常學姐母親去世,她崩潰不已,更徹底遠離你,甚至加入那些霸淩者的行列,但你怎麽會怪她呢?你清楚她身上遭遇的所有苦難,她痛苦一分,你就痛苦十分,愈發憎恨給她帶來這一切痛苦的源頭——她的父親武懷思。”

一個膽小孤僻的女孩,為了她所深愛依戀的另一個女孩,足以生出對抗世界的勇氣,席昭下了結論:“你要讓那個爛人身敗名裂。”

元心粟氣勢陡然一變,初見時的自卑怯懦統統褪去,轉而呈現的是一種少年武士赴死般的狠厲。

“那個爛人就該去死!”

席昭嗤笑一聲:“可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學生,要如何對抗學校破格聘請的老師?你不是沒想過利用他的躁狂癥讓他擔上毆打學生的罪名,但正如F班那些女生的霸淩行徑會被遮掩,你清楚沒有足夠的能量就掀不起任何波瀾,而就在這時,路驍獲得了軍校‘預備考核’的冠軍,他也由此進入你的視野。”

所以那天天臺之上,烏鴉掉下了畫稿,回頭之際認出了那只熠熠生光的雀鳥,因為烏鴉本就在此等待雀鳥。

所以這個故事,算不上美妙。

黑眸微垂,掩去那絲不悅,席昭的神色也愈發冰冷起來:“你計劃得很好,幾次接觸就摸清了路驍的性格——”

他微妙停頓一下,中二小屁孩能有什麽心機,怕不是幾聲“學姐你畫畫好厲害”“學姐你有麻煩可以找我幫忙啊”就讓人看了個底掉,這麽一想,真是越想越不爽。

揉過額角,語氣恢覆疏冷:“然後你按最開始的打算接受武懷思的輔導,但沒想到經過藥物控制,對方的躁狂癥並非那麽容易發作了,那些女生又大多是孤立戲弄你們這些窮學生,而非直接進行肢體暴力,你只好自己弄出傷口,再引導路驍去探索‘真相’,最後把這件事驚天動地地揭發出來。”

“所以你的講述也並非虛構,”席昭無不諷刺,“你只是,把自己的經歷和常學姐的經歷拼接起來。”

【一次我反駁了他的意見,他突然暴跳如雷,激烈怒吼的樣子讓我想起浮世繪裏的惡鬼,冷靜下來後卻又自責不已,一遍遍向我道歉,發誓下次一定控制好情緒。】

——武懷思的確控制住了。

【人怎麽能和怪物溝通呢?他只會持續地、無休止地給你帶來痛苦,直至升級成暴力行為。

原地跺腳、摔打東西、撲咬咆哮,哭著笑著扯住你的頭發往桌角猛撞,等你不反抗了又開始狂扇自己的耳光,罵自己是個“混蛋”,把胳膊咬得鮮血淋漓說自己“罪該萬死”。

恨不得同歸於盡。】

——這是常憶卿切身體會過的地獄。

“直到這裏,一切都還沒有脫軌,按你原本預計的情況,路驍會借用路家的勢力徹底收拾武懷思這個爛人,卻沒有想到,武懷思竟然直接選擇了跳樓。”

後續結果也不能說不好,武懷思離開裏斯克林徹底淡出常憶卿的視野,那些惡意欺負過元心粟的學生也被震懾轉學,裏斯克林更因此加強對學生的管理,至少沒有再出現過這樣惡劣明顯的霸淩行為。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一切看上去都很滿意。

除了路驍,除了一腔熱血撞入圈套,只給自己留下噩夢般的陰影,甚至兩年來反覆煎熬,還為此卷入謠言風波的路驍。

席昭想,你們欠他的,又何止一個道歉?

“直到我們找上來,你是不是還認為自己好好保護了常學姐?”他淡淡問道。

元心粟瞳孔顫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不自覺地搖起了頭:“不,不……”

天才怎會不懂如此淺顯的道理?席昭心頭嘲弄,絲毫沒有放過的意思:“這一連串事件裏,還有第二個邏輯不通的地方,常學姐能直接和武懷思斷絕關系甚至為此改姓,如此決然的性格,為什麽會在知曉自己的入學資格是由武懷思疏通換來後,還繼續留在裏斯克林?”

看著眼神哀求的元心粟,他勾唇一笑,宛若魔鬼降臨。

“因為她看出了你的不對,她在擔心你啊。”

“可如今她寧肯將臟水潑到自己身上,將自己說成罪魁禍首,代表著——”

“她不接受你的保護。”

“更不接受你的愛情。”

——你這自私又恐怖的“愛情”。

失魂落魄地跌回座位,元心粟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